爱,九把刀系列之等一个人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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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属分类:励志名言

等一个人咖啡(楔子)

现在的我,手里的汤匙正胡乱搅拌着浮在咖啡上的奶晕。
金属与马克杯的瓷缘合奏出没有章法的敲击声。叮叮叮当,当叮当叮。
就好像我现在的心情,没有节奏,却很想表达些什么。

明明就像经年累月的拼图游戏,不管散落在地上的碎片有多少,持之以恒,总是能逐一捡拾回来,砌成原来完整的样貌。总会到那一刻的。
然而我还是很激动。

因为我发现,记忆的拼图不是死的。
记忆是逐渐累加,越来越多,越来越复杂,于是碎片一直拼凑不完。
一边要努力回忆起旧的部份,一边,又要把握正渐渐成为我生命的那一部份。

属于他的拼图,却是我所看过,最简单,最没有修饰,最直接了当的。
玩过拼图的人都知道,复杂的图形反而容易掌握,因为每一块都那么特异,很快就能知晓它应放置的坐标。
但越是简单的图形,例如蔚蓝的天空、茵茵绿地,却往往是最难拼成的。
因为每一片都太朴直,太单纯,许久都不会明白上一块跟下一块之间的关系。
还有跟自己的联系。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补充氧气,勇气。
还有醇厚的咖啡香。
然后我要说一个故事。

一本书至少要有一个故事镶在里头,如果想要畅销,那个故事最好是关于爱情。
告诉人们什么叫爱情、如何去爱、怎么被爱,或是正经八百地定义什么才叫真正的幸福、靠山会倒靠人会老幸福还是靠自己最好等。

但我不确定这个故事什么时候开始。
如果你期待手中紧紧握着的,是一本爱情小说的话。
我不知道,但我并不惶恐。
或许直到这本书的最后一页,故事才会开始,但那已经是一种奢求。
或许故事永远不会发芽。
只因为,没有一个人能在事情的一开始,就意会到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是什么。
至少我不能。

而我只有在真正了解自己之后,才能体会自己所追寻的幸福长得什么模样。
但在知道曾将自己温柔包围住的东西后,我可能,再也找不到那片拼图了。
第一章   等一个人咖啡店

然而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谁跟谁坐在一起,其实早就在问题形成之前就已经注定好了不是吗?什么事情都是这样,所有的答案都在问题形成前,就已经清楚刻在每个人的脑海里。

<1>

幸运的,故事的起点很有趣。
因为这个起点是个有趣的人,阿不思。

阿不思,是我生平认识的第一个拉子的绰号,取自哈力波特里魔法学校的校长<阿不思邓不利多>之名。至于她为什么要自暴自弃、拿一个垂垂老矣的白胡子死老头当作自己的绰号,她从来没说,我也从来没想过要问。
阿不思留了一头帅气到不行的短发,是我在咖啡店的工作伙伴,也是早我半年进店打工的前辈,在这之前她在台中顶顶有名的欧舍待过很长一段时间。
阿不思她常常叫我小妹,却不让我叫她大姐,她说被叫大姐很恶心,叫她阿不思就可以了。
我们打工的这间咖啡店位于清华大学对面夜市巷子底,有个浪漫的名字,叫“等一个人”。因为实在太浪漫了,所以当时才刚刚升高三的我才会在暑假害羞地进了“等一个人”,递上我几乎空白、只有姓名跟家里电话号码的履历表。
身为前辈的阿不思有个特异功能,只要是咖啡,价目表上有的或没有的,甚至是客人开玩笑信口胡诌的,阿不思都能神色自若地将咖啡调出来。
这点许多老客户、邻近清华大学、交通大学、光复中学的学生都再清楚不过,所以阿不思常常得面临无聊人士的突击考试。
记得上个月,晚上七点。

“小姐......我......我要一杯华山论剑之......黯然销魂特调咖啡。”一个高中男生在柜台前嗫嚅说道,脸上都是尴尬的斜线与汗水。
长沙发座位上的五、六个显然是同党的高中生们轰然大笑、笑得前俯后仰,我也阿不思的身旁笑岔了气。
阿不思面不改色地看着这位大概是猜拳猜输的高中生,慢慢开口:“要几分熟?”
那位被推派出来捣乱的高中男生表情很震惊,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华山论剑之黯然销魂特调咖啡,你到底要几分熟?要几杯?”阿不思几乎没有表情,不愧是个冷面笑匠。
“我......我要五分熟?六杯谢谢。”高中男生汗流浃背,不知如何是好。
后面的无聊同党笑得更大声了。
然而阿不思五分钟后,便将六杯加了一大堆烤洋葱的炭烧黑咖啡端到那群无聊高中生的桌上,那群高中生呆呆地看着阿不思。
“是洋葱,我加了洋葱。”阿不思冷冷地说完、头也不回地回到柜台,留下那六个高中生愕然的表情,然后又是一阵大爆笑。
然后是上上个礼拜日,下午两点。

“小姐,我要一杯苏门达腊麝香猫咖啡。”一个穿着深色西装,抽着雪茄的肥肚子中年男子故意说道。
他是店里出了名的无聊客人,每个月都要来乱点一次,我们都私下叫它“乱点王”。不过乱点王这次点的苏门答腊麝香猫咖啡可是真有其物,而且索费不赀。
老板娘曾经跟我提过,那种咖啡豆是位于苏门答腊特产的一种“活生生的”、叫做“麝香猫”的猫在吃掉某种特殊咖啡豆后所排的粪便烘制而成,因为这种猫体内的腺体分泌物含有特殊香气,所以烘培出的粪便有种浓郁的巧克力香,但麝香猫越来越稀有,因此它们的粪便可是全年全球产量不到一百磅的珍品,在日本食粪饕客的炒作之下,一杯竟要卖九百块以上。
这么稀有,我们这种小店当然没有管道订到货,也压根没想过去订。
“啧,那种咖啡好贵啊,先生要是想喝有浓浓巧克力香的咖啡,点热可可咖啡或巧克力脆片拿铁就可以了,在这种冷冷的天气里也是一级棒的享受喔。”
我有些窘迫,赶紧笑容满面地推荐一杯只要五十块钱的热可可咖啡、或七十元的巧克力脆片拿铁。
年轻的店老板娘自顾自坐在柜台前的位子上,恍若无事地翻着她的壹周刊,没有帮我解围的意思。
“叫你们家的阿不思出来,我要喝苏门答腊麝香猫咖啡!”乱点王嘿嘿嘿怪笑,摇晃着手中的钞票,说:“老子有的是钱。”
我看着自以为幽默的乱点王叹息。
唉,谁都看得出来肚子赘了一圈肉的乱点王想泡阿不思,可惜他不晓得阿不思  是个只喜欢女生的拉子,他一点机会都没有。
于是阿不思拿着拖把出现了,冷冷地问明了乱点王要的奢侈品后,转身走进厨房,捧了正在吃面包的镇店店猫“阿苦”出来,放在柜台上。

“苏门答腊要大便的话,大概还要三十分钟,加上烘培也要三十分钟,再加上冲泡十分钟,总共是一小时又十分,先生你要等吗?”阿不思指着店猫阿苦。
阿苦的嘴里还咬着法国面包,表情痴呆地抖抖屁股。
“阿不思你少来这套,这只猫我也认识的,叫阿苦啊!”乱点王愣了一下。
阿不思捧着阿苦的肚子,望向坐在柜台看杂志的老板娘。
“唉,阿苦死了,这只猫是我们新养的,叫苏门答腊。”老板娘头也不抬,淡淡说完继续看她的八卦杂志。乱点王瞪大眼睛。
“苏门答腊只是他的名字,他全名叫苏门答腊·麝香。”我忍住笑意,一脸正经地说。
乱点王瞪着无辜被改了名字的阿苦,阿苦打了个臭臭的哈欠。
“一个小时又十分,等不等?”阿不思冷漠地看着乱点王。

最后,乱点王点了杯巧克力脆片拿铁外带,就恨恨地落荒而逃了。
我无法克制地在店里哈哈大笑,但阿不思跟老板娘则酷酷地继续她们原本正在做的事,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似,真是搞笑界的最佳拍档。
不过,阿苦就比较倒霉了,他从此被改了名字,就叫苏门答腊·麝香,简称苏门答腊,好应付以后还有类似的胡闹要求。

这个故事,就从这间有趣的“等一个人”咖啡店开始吧。
2000年,9月,那时我已经在店里试聘了一个暑假,进入高三下学期。
周杰伦刚刚发了他生平第一张专辑。

<2>

“阿不思你好厉害,要是我根本就没办法应付那些无聊男子的无聊要求。”
我练习用手工打奶泡,这样的奶泡比较温和顺口。
“小妹,只要你待的够久,你也能够调出世界上所有存在跟不存在的咖啡。” 阿不思清洗着上面画着史奴比的可爱瓷杯,事不关己地继续说道:“至于能不能喝就不是你的责任了,是那些无聊的人的事。”
“说的也是。”我又笑了起来,默背桌上英文课本里的第一课单字。手里的奶泡器继续翻搅着。

开学一个星期了,我还在调适一面晚上打工一面准备考大学这种“让同学听起来很帅气”的高中女生生活。
目前为止我自认这样的生活很有规划、朝气蓬勃,不像一般高中生放学后必须去补习班继续上学时没打完的瞌睡、传还没传完的悄悄话纸条,或是去烟雾弥漫的网咖跟虚拟世界里的怪物抢夺霹雳无敌大宝剑或根本不能用的金币等等。
在香香的咖啡店打工,可以学到调煮咖啡的各种知识和品味,跟冷面笑匠阿不思共事,向深不可测的幽默年轻老板娘学习她自己发明的人生哲学,这才是一个健康的高中女生的课后生涯。
偶而有同学来店里捧场,我也可以穿着白色的围裙,像个小公主端出自己冲调的咖啡跟淋上心型焦糖的热松饼放在他们眼前,有种“看吧,我就是比你们还要独立喔!”的虚荣感。

“对了,你不去补习却来这里打工,你家里都不会骂吗?”
阿不思将所有的杯子都清洗完毕,快十点半了,店也快打烊了。
“不会呀,虽然我爸反对,不过我已经跟我妈讲好了,如果我的月考全校排名没有退步的话,我就可以在这里赚零用钱不必去无聊的补习班啰。补习班好无聊,去补习班还不是在那里跟女生传纸条,不然就是一些自以为很帅的臭男生想跟女生“做朋友”,真的是小说看太多。”我说,故意将“做朋友”加重语气。
高中女生讨厌男生,天经地义。唯有他例外。
“那你回去以后,洗个澡,多读一点书再睡觉吧。”阿不思。
“超酷的阿不思怎么会比我自己还担心学校功课?”我吐舌。
“我可不想过两个月后,还要重新训练新伙伴。”阿不思酷酷地笑道。

阿不思将最后一个瓷杯收拾好,看着墙上的钟,十点二十五分。
还有五分钟打烊。
但是今天,一整天,老板娘的“老板娘每日分享”特调咖啡一杯都没卖出去。
所以,老板娘还在等一个人。
店里已没有客人,老板娘独自坐在柚木小圆桌旁,赤着脚盘坐在白色的绒布沙发椅上看书。
小圆桌上,只有两只干净的空咖啡杯。

“还有五分钟。”阿不思将白色围裙脱掉折好,点了只烟。
只有在快下班、店里没客人的时候,阿不思才会抽上一根烟。
她总是若有所思等着铁门拉下,然后去找她还在念大学的女友吃宵夜。
“他一定会来的。”我说,趴在柜台上喝着刚刚打好的奶泡。

老板娘抬头,看着我笑笑。她也知道的。
那个人不管白天工作多么忙碌,晚上如何狂风暴雨,就算新竹突然刮起龙卷风、下雪、落下冰雹,他也会尽一切可能赶到,喝她亲手调制的、一天只与一个人分享的、口味永远不确定的单品咖啡。然后与她聊聊。
虽然那个人从未出现过。
因为,老板娘的故事,同样尚未开始。

<3>

“那几片奶酪蛋糕,你们谁把它带回家吃吧,不然太可惜了。”
老板娘指着透明柜台里卖剩的小蛋糕,常有的事。
“我减肥。”阿不思举手,将烟熄掉,转身准备将铁门拉下。

所以我就高高兴兴将新鲜的奶酪蛋糕用纸盒装好,打算带回去让累了一天的老爸老妈当宵夜,他们一定会很开心恰恰好生了个懂事的女儿恰恰好在咖啡店里打工。
回家时,我骑着单车,停在对面就是清华大学的红绿灯前。
清大夜市前的红绿灯很有名,因为这些大学生、研究生、甚至教授与讲师,都把高高悬在光复路上的天桥当作空气,将交通警察的指挥跟哨子哔哔声当作闯红灯的参考,个个见缝插针跑过车水马龙的大街。
我怀疑我上了大学后,是不是也会将交通安全守则忘得一干二净。

话又说回来,每天上班下班,都看着那些勇敢的大学生奋不顾身闯越马路,他们嘻嘻笑笑的样子是在补习班那种兢兢业业的荒谬氛围里难以一见的。
上大学一定是种近乎魔法的生命过程,会让死气沉沉的高中生脱胎换骨。
像我这样的阳光女孩有权力决定要不要穿裙子上学,男生也不再只是会打篮球跟打电动。

隔了一条街,还有三百三十一天,然后前方就是大学生活。
我很向往,甚至有些迫不及待。
因此,虽然我几乎每天都会往咖啡店报到、提早学习独立与体验人生,但我每天总是温书、做参考书上的练习题到两点多才睡觉。
四个多钟头后,六点五十起床,睡眼惺忪地晃到竹女参加数不尽的晨间小考,游魂一样写完考卷。不过我的成绩跟隔了一条街又三百三十一天的大学,显然还有一段尚待努力的距离。

绿灯了。
我一边在脑海里练习英文作文,今晚的题目是“If I were a president”,于是我胡乱想着我要如何改造中国台湾,一边往家的方向骑车前进。
脚踏车在坑坑洞洞的马路上登登登登摇晃,我小心翼翼保持平衡,免得挂在把手上塑料袋里的几片奶酪蛋糕摔在地上。

又称“风城”的新竹,入夜,风格外的大。
光复路部份路段是些微下坡,夜风迎面而来,我的双脚居然有些吃力,几乎要倒退骑了,原本充满英文成语的大脑渐渐无法思考,索性哼起张学友的“想和你再去吹吹风”应景应景。
我奋力踩着踏板,老旧的脚踏车爬过一个又一个的路口,回到位于市中心圆环旁的家里时已经十一点,我也香汗淋漓。
我想过不久我就会锻炼出一双坚忍不拔的萝卜腿。
撑开拉到一半的铁门,家里的空气一直飘着淡淡的檀香。
小客厅的电视上演着乱七八糟的叩应节目,爸妈那年纪最喜欢看的政治肥皂剧。

“爸,老板娘今天又请客喔!”我将蛋糕放在桌上。
“哇,这很贵呴?”老爸掀开纸盒说道。
“对呀,赚到了。”我背着书包蹦蹦跳跳上楼。
“哥哥在洗澡!你先去念书,他洗完了会去叫你!”爸在楼梯口大声说道。

爸爸一辈子都在开车。
年轻时开过怪手、起重机、推土机,后来结婚后存了点钱,就买了台裕隆牌小速利开起出租车来;生下我之后几年,那台小速利被超速的卡车撞出一个大凹洞,逃过一命的老爸索性卖掉几乎报废的出租车、跑去开一路跟二路公车。
“好像没听说过开公车会被撞死的。”他这么解释,一开又是好几年。

“哥很烦耶,那么晚了才洗!”我经过浴室外面时故意大声喊道。
我讨厌念书的时候全身臭摸摸的,会让我精神无法集中。
浴室的门微微打开,缝里露出一颗湿答答的大脑袋
“臭死了?什么东西挡在门口那么臭啊??”然后又缩了进去。
我真想一脚朝这颗大脑袋踢下去。

我只有一个哥哥,没有姐姐妹妹或弟弟。
听说当哥哥的都很会照顾妹妹、保护妹妹,但这只是不切实际的谣传。
我家的这位二十岁笨蛋男生只会欺负我,跟我抢浴室、争马桶、趁我在洗澡时在门外发出尖尖细细又牵丝的声音装鬼吓我,甚至跟瓜分我一半的房间长达十七年。
这个心智年龄不够资格二十岁的男生叫做李丰名,目前正在中华大学念建筑系大三,立志将来要当建筑师。但他的可爱小妹我估计以他用功的程度、扣掉排在他书柜上的漫画长度、然后再乘上他贫弱的智商,这位叫李丰名的志气青年多半只能当个苦力工头之类的。

<4>

将书包挂在衣架上,拿出数学参考书一题一题按部就班解决排列组合的问题。
我的数学在班上可说是数一数二的高手,但还没洗澡的我有些难以集中精神,加上许多排列组合的题目个个充满可恶的陷阱跟不明确的题意,十分钟内我一连错了五题。
“真怪耶,什么七个女生八个男生坐在一个圆桌上吃年夜饭,但玛丽跟约翰两个人彼此在生气所以不能做在一起,而彼德跟汤姆两人感情很好一定要坐在一块,请问这十五个人有几种坐法?”我杵着下巴,有些不甘不愿。

这种问题真的很奇怪,不知道是哪个没社会知识的数学家恶作剧发明的。
既然玛丽跟约翰彼此生厌不坐在一起、彼德跟汤姆非坐在一起不可,那么其它十一个人难道谁跟谁坐就会都没关系吗?
就算某甲不讨厌某乙,不见得某甲就愿意坐在某乙身旁,也或许某甲心底偷偷喜欢着某丙,所以尽其所能要坐到某丙身边啊!
更可能的是,十五个人围成圆桌坐在一块吃东西,或许大家都是贪吃鬼,都以想办法坐在离自己最喜欢的菜最近的位置为优先考量,所以题目里应该详加规定菜色的内容跟个人的喜好供解题者参考才是,不然一昧瞎猜也不是办法。
不管多少个人围成一个圆桌,不论是吃东西或是纯聊天,都有一定的规则跟潜藏的人际关系埋在底下,所以问题的答案其实限制重重,纯解题实在穷极无聊。
然而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谁跟谁坐在一起,其实早就在问题形成之前就已经注定好了不是吗?什么事情都是这样,所有的答案都在问题形成前,就已经清楚刻在每个人的脑海里。

“所以,这种问题实在非常无聊,对人生一点加分的能力都没有。”
但我清楚我继续抱持这种“务实”的想法的话,我没有一题能解得出来,于是认份地翻开下一页,尝试解出下一个没有社会常识的题目。
然后哥哥头顶着浴巾开门进来。
“臭死人了,快去洗澡。”哥哥一屁股坐在床上,拿起吹风机嗡嗡嗡吹头发。
“等一下,我解完这一题再去。”我咬着笔杆,铅笔末的橡皮擦被我咬歪了。
身为班上数学神童的我可不能倒在排列组合的狙击下。

我家很小,于是我跟哥哥从小就挤在一个房间,本来以为哥哥上大学后我就可以拥有一间完全属于自己的小天地。
不料哥哥考上了同样位于新竹的中华大学,为了省钱跟欺负我,哥哥没有搬出去租屋,还是一如往常窝在家里,将他没有药救的幼稚继续传染给我。
现在我那笨蛋哥哥正赤着上身打哈欠,拿着吹风机用热气嗡嗡翁攻击我的后脑。

“你真的很无聊耶,难怪交不到女朋友。”我感觉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
“呵呵,交不到女朋友还轮不到我。”哥哥笑的很白痴。
“是吗?怎么有人大学念了两年,结果交不到半个女朋友?”我吐槽。
虽然我知道哥哥忙打工跟疯社团,没机会认识瞎了眼兼没有品味的女生。
“亲爱的小妹,如果我真的要追女生,唉,什么系花校花哪朵花不让我手到擒来?只是配得上我的女孩还没出现,现在身边的笨女生都跟你一样不够亮眼,叫哥哥我怎么追得下手?”哥哥自恋地说。
“我拭目以待。”我说,将头发拨正,继续解着“鸡兔同笼”的生态危机问题。
哥哥沾了一点发胶抹在头上,然后将头发搓成一个难看到连鸡都想逃跑的鸡窝,站在半身镜前自以为是的怪笑。
看来大学不只制造出一张张笑脸,还制造出无懈可击的笨蛋。
“说到交不到女朋友,嘿嘿,我今天在社团活动时听到一个超好笑的真人真事,说给你听。”哥哥对着镜子说。每天晚上哥哥都会说一两件上学的新鲜事。
“有一种东西,叫做数学,数学需要专心致志。”我正经地说。
其实我对哥哥口中任何有关大学的事都很有兴趣,好像身入其境,提早念了向往的大学似的。
“那个清大,你知道吧?”哥哥将吹风机的电线缠起来,躺在床上,
“知道啊,我就在清大夜市里打工,你耍白痴啊?”我说,心不在焉看着题目里的抽象又没有虚假的鸡跟兔。
“呵,今天我们一票人去清大,跟他们的溜冰社讨论分配期中教学的学校。”哥说,踢着看着吊在床头上的直排轮溜冰鞋。
“什么是期中教学?”我转头。
“就是去国中啊高中啊推广直排轮,哎,还不是要拍照片当作社团活动记录,一年一度的社团评鉴时就可以当数据啊,方便申请经费咩猪头。”哥的鼻子喷气。
“继续说。”我转着笔。
“我们去他们的溜冰练习场一边吃鲁味一边聊啊,本来很正经的,但他马的竟然让我遇到一个倒霉界的奇才,他叫什么我已经忘记了,好像叫阿土?又好像叫阿杜?”哥哥陷入自言自语。
“不管他叫什么,他到底做了什么事啊?”我提醒哥好好把话说完。
“呴,你算数学不专心呴!”哥哥好像戳破了我的大秘密,不知在得意什么。
“你真的很幼稚耶死大学生,请把那位倒霉界奇葩的丰功伟业讲给我听,不要故意吊我胃口,谢谢。”我偷看参考书上的解答,将解题方法默背下来。
“就叫他阿土吧,阿土他是清大溜冰社的,大三了,但以前没看过他,今天他们大三的社长在介绍他们社员给我们认识时,场面超爆笑,害我真的把一颗卤蛋从嘴里喷了出来。”哥哥的大脚轻轻踢着直排轮,一本正经模仿清大溜冰社社长的语气,拍拍身旁的空气,说:“这位是我们的新社员,叫阿土,他最大的特色就是......他交往一年半的女友在去年这个时候,被一个女同性恋给追走了!至今单身,万年诚征女友中!”然后不断拍手夸张地大笑,缺氧到脸都红了。
我听了也觉得挺好笑。
一个堂堂男子汉被这样介绍,这位叫阿土的可怜虫大概颜面扫地了吧。
“然后我们就你一言我一句,问他是不是那里翘不起来啊、还是小时候那里被保龄球K到歪掉啊、还有人提供猛打第四台广告专治举而不坚坚而不久的建华中医诊所的电话给他,要他好好把那里举起来,真的是超级爆笑!”哥哥好不容易停止住笑,说:“不过阿土先生只是搔搔头不知如何是好,一点都不生气,好像对这种场面已经免疫了,哈哈哈,真的是很有肚量的一个笨蛋啊!”
“说不定清大的社长只是开个玩笑吧?就算是真的,那个被拉子追走的女生也许也是个女同性恋,只是她本来不知道而已吧?”我忍不住说,哥哥猛摇头。
“喔NO~我可不这么认为,后来一个清大的丑女私下告诉我,说阿土是她念核子工程系的同班同学,阿土的糗事她可是一清二楚,阿土那个女友可是从他高三就开始交往了,后来阿土念很别口的清大工程与系统科学系,女的念交大管科,两个学校根本就黏在一起,所以感情交往也应该理所当然的很顺利啊,哈!妙就妙在这点,那个女生居然在上大学后被一个女同性恋给追走,害得那个阿土被这个大笑话给诅咒,每次出去联谊、别人介绍他时,这个大笑话就会被重新翻出来提一次,提到阿土颜面神经都麻痹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哥又开始大笑。

我也笑了,虽然女朋友被拉子横刀夺爱的阿土先生,实在是条不折不扣的丧气蛋,应该掬一把同情泪而不是捧着肚子大笑。
但有个广告说,能吻的时候就不要说话。我想,能笑的时候还是不要哭吧。

“阿土先生才大三吧,好可怜,我想他还要被笑两年整?”我吃吃发笑。
“不只不只,不管阿土再怎么努力改变形象,大学必修三学分:课业、社团、爱情,阿土他在爱情这一项已经注定拿零分了。”哥哥又开始大笑了。
“为什么?”我不懂。
“阿土不只丢尽了脸,那个丑女还说,阿土的男子气忾已经被这个大笑话给剥夺光光啰,你想想,女友被女同性恋抢走,那代表阿土在命根子的表现上实在是很不man啊!所以阿土的自信心也是一路下滑,长期跌停板,跌到破底啰!”
哥哥打开床头灯,随手抽了一本漫画,打开。

也没错,一个没有自信的男生是没办法对喜欢的女生展开行动的。
况且也没有女生会喜欢没有自信的男生,那就像收留无家可归兼爱流鼻涕的无助小弟弟。
“我只能说,大学里什么人、什么故事都有啊。”我说,将参考书阖上。
阿土先生,替你默哀一分钟。

第二章 那一个人,泽于

但这辈子能有多少次心跳加速、话都快说不出来的时刻?我没谈过恋爱,但我知道,一个对爱情有信仰的人,应该珍惜每一次心动的时刻,然后勇敢追寻下一次、再下一次、然后再下一次。

<5>

然后故事的镜头回到咖啡店。
或许是因为店名实在很浪漫的关系,所以容易吸引到个性浪漫、或容易让人产生浪漫联想的人。如果乱点王跟那群爱嬉闹的高中生不算的话。

我喜欢的人就坐在距离我不到五步的地方。
等一个人咖啡店,晚上八点半,紫色的小木桌上,两杯他点的拿铁。
一杯给他自己,一杯给他女友。
他的名字叫泽于。
杨泽于。

“所以呢?”他女友。
“所以我这个周末要去高雄租税杯,实在没办法陪你参加同学会,你也知道我去年差一点点就是最佳辩士了,今年的题目很有意思,我又是社长必须带队......”
泽于慢条斯理地说。
他的女友兼我的情敌,却一副不能谅解的神情,咖啡一口都没喝。
我假装在附近擦玻璃,其实是在偷听他们的谈话。
在二十六次的偷听过程中,我也认识了泽于。

泽于是交大资科系三年级、辩论社的社长。
他什么都大大的,除了那只扁扁、镜片偏灰的眼镜。
眼睛大大,手掌大大,穿着大大的十二号鞋子,身材大大、大到一百八十二公分,我惦起脚尖正好将头放在他暖和的胸口,多么的天生一对。
泽于偶而会到店里翻翻商业杂志消磨时光,或是捧着他的笔记型计算机打报告。
他一个人的时候喜欢坐在固定的角落,看固定的几本杂志,点固定的肯尼亚咖啡。
只有在与他女友一齐来的时候,泽于才会点她最爱的拿铁。大大的贴心。
每次他来的时候,我都无法掩饰我的魂不守舍,以及嘴角的欢愉,一整个晚上的心情都会很好很好。
虽然我只跟他说过一次话。

“真的很抱歉。”他连大大的眼睛都在委曲求全。
“我不管,你上个月就答应我要一起参加我的高中同学会,怎么可以不守信用?”他女友噘着嘴。

哼,要是我就会让他去。
辩论比赛可是聪明绝顶的人种的集散地啊,怎么可以拦着才怀洋溢的他?

“抱歉,都是我不好,比赛后我一定会好好补偿你的,你瞧,我一个辩论社社长都说不过你,输的哑口无言,只有不停道歉的份......”泽于一直说。
野蛮女友终于有点象样的笑容。
唉,吵个架该有多好,虽然只是个高三生的我也不敢期待什么。
反复擦着玻璃,看着玻璃上泽于的映影,我回忆起第一天看见泽于的情景。
跟所有浪漫小说的开头一样,那天,大雨天。
我第一天上班。

*************

叮咚?
一个高大身影站在门口,不慌不忙收着伞,即使他的裤管跟鞋子都已经湿透了。

“啊,好像金城武!”我心中暗道,观察着我第一个顾客。
他走了过来,鞋子因为湿掉发出吱吱声响,略微方形的脸庞加上碰到鼻头的浏海像极了金城武。靠在柜台上,与我之间只有一个吻的距离。

“小姐,我要一杯肯尼亚。”他稍微愣了一下,然后微笑,就像熟客发现新店员那样的笑。
“肯尼亚?”我用求救的眼神看着老板娘。
当时我还不知道肯尼亚居然是一种咖啡名,而不是非洲的不文之地。但阿不思三分钟前出去银行办事,这下可麻烦了。
“之前的小姐刚刚出去,可要等一会。”老板娘慵懒地坐在柜台前看书。
“那在肯尼亚之前,随便给我一杯热的东西吧。”他点点头,改口。
他坐在身边有个大玻璃的角落,不久从背包里拿出当时还很稀有的笔记型计算机。
“老板娘,我什么都不会耶,你教教我吧?”我细声问老板娘。
老板娘伸手,在我的耳朵上轻轻弹了一下。
“随便给他一杯热的东西就好啦?他刚刚不是说了吗?”
老板娘似笑非笑,她一定没看见我脸上的七条斜线。
于是我只好偷偷在柜台后面,将一些名称不明的咖啡豆丢进磨豆机里胡乱搅一搅,直接冲热水后再用汤匙搅一搅,小心翼翼捧着味道很香但颜色不对的咖啡,走到他的身边。
他看着我将热咖啡放在他面前,嘴巴微微打开。

“你......你忘记过滤了吧?”他笑的很可爱,但这一笑我可窘毙了。
咖啡渣渣有的悲伤地沈在马克杯底,有的哀怨地浮在咖啡上。
“对不起对不起,今天是我第一次上班,什么都还没学会,所以......”
我的耳根子在发烫,真想坐时光机回到一分钟前。
“没关系,但是......可不可以给我一杯热水或热茶就好?”
他看着发出沉重怨念的咖啡笑道。
我当然赶紧点头,匆匆将乱七八糟的怪东西捧回柜台倒掉,热了杯白开水给他。
老板娘偷偷在笑,真是的。

半小时后,救星阿不思终于回来了,他的桌上中也终于有杯象样的肯尼亚。
散发浓烈香气的肯尼亚。
我也莫名其妙的,在短短的交谈中,喜欢上了跟肯尼亚一样浓烈芬芳的他。

**********

玻璃实在被我反复擦到就像根本不存在那样完美,我只好开始拖地。

“如果我拿到最佳辨士,我一定在致词时好好感谢你啰。”
他捧起拿铁,就像捧着女友的手那般体贴细致,喝着。
“这算什么好好补偿啊?我要你写三十封可爱的道歉信一一寄给我的同学,解释你为什么不能来参加我的同学会。”他女友装可爱嗔道。
但其实一点都不可爱,这种要求就像辛丑条约一样糟糕,根本就是想炫耀她有个体贴到家的男友。所以泽于皱起了眉头。
“拒绝她吧,告诉她这样很不成熟。”
我心想,用拖把轻轻碰了泽于的鞋子一下,当作是精神上的鼓励。
“好,但是得等我比赛完了才有时间。”泽于歪着头想了想,终于开口。
“怎么可以,道歉信当然要在同学会之前就寄给我的同学啊?你不知道事后道歉一点诚意也没有吗?”她女友坚决地摇摇头。
我一边拖地一边快气炸了,怎么会有这种野蛮女友?
真是凤凰叼着喇叭花。
“那好吧,把你高中同学的住址写在纸上,明天拿给我,我后天就去寄。”
泽于苦笑,笑的很有绅士风度。

我快昏倒。
他们俩后来聊到一年后准备研究所考试的事情,我就没兴趣听了,在柜台后心烦意乱背世界地理。
不久,泽于的野蛮女友先走,只见泽于松了一口气,拿出他那台肥大的笔记型计算机放在小圆桌上,开始打字。

我终于忍不住了。
我冲了一杯肯尼亚咖啡(这是我冲的最好的咖啡),深呼吸,看了看老板娘。
老板娘正迷上做姜饼屋,只是用眼神示意随便我怎么做。
阿不思打了个哈欠,推推红色胶框眼镜,她也没意见。
于是我捧着肯尼亚咖啡,走到泽于的身边,有些慌张地坐了下来。
“请你喝的。”我说,小心翼翼将肯尼亚咖啡推到泽于面前。

<6>

“你知道我喜欢喝肯尼亚?”泽于有些惊讶,但随即点头称谢。
“当然知道,因为你自己一个人来的时候,只会点一杯肯尼亚,最多再一块小蛋糕,不记得也记得了。”我尽量笑的温柔婉约。
泽于拿起马克杯,笑笑喝着我亲手调制的肯尼亚。
“你真是个观察敏锐的人。”泽于。
“这应该是夸奖?还是在笑我。”我笑。
“当作聊天的起头,彼此认识的起点吧。”泽于笑的很从容。
他真是个善于沟通的人,不愧是辩论社的社长。
“那敏锐的你,知道我为什么每次都要坐在角落吗?”
泽于抛出一个简单的问题。

我指着地上,他笔记型计算机的变压器,笑笑。泽于也笑了。
有时泽于会在店里待上两、三个小时,手指像弹钢琴般在键盘上飞舞。
他坐在角落,是因为角落的位置底下有个插座可以无限制供电,让他指舞不停。

“你果然很敏锐。”泽于赞许。
“不,你的问题不需要敏锐的人才能解得出。”我摇头。
“喔?”泽于。
“只要留一点心就会注意到啊。”我。
“原来如此,你很留心我?”泽于笑。
我的脸大概红了来,我从手掌的温度就可以知道。
“真失礼。”我突然变得很有家教。
“对方辩友,我看不出你有任何失礼的地方呢。”他正经八百地说:“在这个充满商业逻辑的社会里,在一家咖啡店能不被当作一个陌生的消费者,其实是一件很令人愉快的事。”
“我想我懂你的意思。”我想起了法兰克福批判学派的大师马库思,写的“单向度的人”,那是我们三民主义课的课外读物。
“所以应该轮到我请你一杯咖啡?茶?还是热白开水?”他笑,笑的很认真。
“那天真的很抱歉,我刚刚上班什么都还不会,只能让你喝没有味道的热开水。”我吐吐舌头:“别那么记恨啊。”
“我才没有记恨,开水也有口味,热就是它的味道。”他道谢:“所以我一定要请你喝杯东西。”
“哪有客人在店里请店员喝东西的道理。”我说,这实在有点无厘头。
于是他也不坚持了,只是看着我。虽然没有再多说话,但我却不觉得尴尬。
“然后呢?”泽于突然笑了出来。
“啊?”我迷惘。
“怎么会想请我这杯咖啡?”他笑道。
“你不问,我还真的忘了。”我震惊自己的健忘。
“所以我收回我的话,你不是个敏锐的人呐。”他喝了一口咖啡。
“的确不是。”我承认。
“所以然后呢?”他重复。
“对喔。”我再度震惊,于是我站了起来。
“对不起,其实我不该多管闲事,但我实在不明白你的修养怎么会这么好,可以容忍这样的女朋友?她的要求真是太不体贴了。”
我双手合十,歉然道:“我只是好奇,没别的意思。”
“你偷听我们的对话?”泽于眉毛往上隆起,明知故问。
我吐吐舌头,希望这个表情很可爱,我可是练了很久。
“其实我也不算忍受,我只是懂得稍作变通而已。”泽于贼贼地笑道。

他将笔记型计算机转过来让我看,屏幕上面是几行对不起很抱歉去参加无聊的辩论赛但其实内心绞痛不已难舍万分之类的话。
原来泽于打算用计算机写一封信,然后用笔填上不同的名字寄出去也就是了。

“你好奸诈啊。”我说,这倒不失一个好方法。
“也不是,只是跟小彗在一起一年多了,应变之道被训练的很出色罢了。”
泽于敲敲自己的脑袋,将笔记型计算机转回去,苦笑:“不过我想我最后还是会被骂得很惨,这只是暂时蒙混过去而已,不过可以清静几天,对我来说已经达到目的。”
我点点头,他女友知道他不是亲笔写道歉信后一定会大发雷霆。
“谢谢你的咖啡,我实在受不了拿铁太浓的奶味。”泽于喝了一口咖啡。
“那我以后帮你那杯拿铁的牛奶放少一点。”我说,笑笑站了起来。
转身就要回到柜台后。

“等等。”
泽于的声音突然有些腼腆。
我回过头。手里的餐盘有些颤抖。
“我想记得请我一杯咖啡的女孩名字,以后才不用称呼她小姐。”
泽于的眼睛很细很细。
只有当他很高兴的时候,他大大的眼睛才会眯成一条线。
“那个小姐叫思萤,思念的思,萤火虫的萤。”
我紧张地说。
甚至紧张到忘记笑容。

这是我们第二次对话,虽然爱情还没开始。
也许以后也不会开始。
但如何冲泡一杯绝好的肯尼亚咖啡,我永远不会忘记。

<7>

“别发春了。”
自习课,后面的小青拍拍我的脑袋,传来一张纸条。

小青是我最好的朋友。
不过我们跟传统女校里的好朋友不一样的是,小青跟我个性都很独立。
我们上厕所时既不习惯结伴,走路时也不喜欢手勾着手,就连放学也常常各走各的,因为我们都在不同的地方打工。我在咖啡店,小青假冒年龄在金石堂当柜台。
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证明我们都向往成长。

“小青,你说我有没有机会跟泽于在一起?”我回头看着小青,傻笑。
“才第二节课,你就开始做白日梦了,你还记得下午要考古文观止跟中国文化基本教材吗?”小青一副受不了的样子。
我依旧傻笑,虽然小青说得一点都没有错,但只有跟我说过两次话的泽于依旧盘据在我的脑海中,将课本上的文言文搅得一团乱,变成一只只的蝌蚪。
“不行,这样下去我只能考上私立大学,我要好好用功,一定要考上交大,这样才能够当泽于的学妹。”我自言自语,拿起绿油精狠狠一吸,精神一振。
机会是留给准备好的人。
“话又说回来,思萤,交大可是理科学校耶,你知道念社会组可以考哪些科系吗?”小青用笔刺我的背,提醒我。

我想了想,对喔,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也许我的潜意识里觉得这辈子开咖啡店很不错了,但一直没想到大学里没有咖啡系这件事。
小青从抽屉里翻出一本厚厚的学校科系简介,是上个礼拜补习班到学校里发的,我也跟着从抽屉翻出那本简介,两个人交头接耳研究了起来。

“清大的文组科系比较多耶,有经济系、中文系、外文系......”小青看着简介。
“拒绝,我要念交大。”我直言不讳。

尤其是交大的男女比例是七比一,女生可是相当宝贝的稀有存在,一不小心就会变成系花,这对模样平凡的我倒是个出线的好机会。

“交大只有两个系是社会组的,管理科学跟外文,看来你的选择不多啰。”
小青的指尖顺着交大的科系介绍游动,抬起头来:“外文在读什么我知道,但管理科学是在念什么啊?要算很多数学?用到很多计算机?”
我对英文并不排斥,但要我一鼓作气念它四年我就没太大兴趣了。
而管理科学四个字既好理解又很难意会,看来需要好好调查一下,好坚定志向。
然而这四个字好像有些熟悉?
我陷入沉思,在脑海里寻找我到底是在哪里听过管理科学这四个字的。
小青则往前翻读,停在台大跟政大的章节。
跟大部分的高中生一样,小青想在大学阶段离开家乡到外地求学,体验离乡背井的生活,所以清大、交大、竹师、中华都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
我本来也也这样的念头,但这辈子能有多少次心跳加速、话都快说不出来的时刻?我没谈过恋爱,但我知道,一个对爱情有信仰的人,应该珍惜每一次心动的时刻,然后勇敢追寻下一次、再下一次、然后再下一次。

泽于。
泽于就是我追求的爱情。
要不然,我不会走进他常常邂逅的“等一个人”。
要不然,他不会早在我之前,就邂逅了“等一个人”里的肯尼亚。
我们从各自的生命出发,注定要会合在某处。某处也许就是在这里。
所以,我要留在新竹,留在我们相遇的咖啡店,想办法考进交大。
要不然我永远都不会知道答案。

“喂,你又发呆了!”小青用立可白敲我的头,敲醒了我粉红色的白日梦。

第三章 那一个人,阿拓

阿拓的脸上浮出一点笑容。那一点点笑容彷佛乌云密布的天空,静静湛露出一道赤诚的蓝光。

<8>

午睡过后,下午第一节是两班合上的体育课。
高三的体育课要上不上的,常常放我们自己打篮球了事。
但今天有些特别,肚子肥肥、长得像卖鲁肉饭的胡须张的体育老师,钟响后就将我们两班集合在操场边点名,大家不知所以然蹲着。
小青甚至还带了本英文单字册出来偷背,我则在脑中开始了题目为“Time and Money”的实时英文作文。

“等一下清大直排轮社会来我们学校教学表演,大家要鼓掌欢迎,要有礼貌,展现我们新竹女中的泱泱风范,知道吗?咳!”体育老师说,一边猛咳嗽。
他大概是我看过最虚弱的体育老师,夏天上课必撑着小洋伞遮太阳,冬天则将自己裹成一颗肥滋滋的大粽子,不管上什么球类都由可怜的体育股长示范。
他会的拿手好戏只有点名。

“你哥不也是直排轮社的?”小青用手肘推我。
“我哥是中华的。”我点头又摇头。
这时候校门口外一阵摩托车的引擎声。
一群略带腼腆的大男生拿着校外活动证明通过门口守卫,朝这里走来。
他们每个人都背着一个大袋子,浩浩荡荡的一行人里头只有两个女生。
班长喊着“欢迎光临!”我们一起拍手。
一个顶着黑人头鬈发的大男生领着所有社员向我们挥手打招呼,我发现小青在笑,我研判是在耻笑他奇怪又夸张的头发。

“各位同学好,我是清大直排轮社的社长,今天很高兴来到全新竹最优秀的女子中学为大家示范直排轮运动,大家都叫我阿爆,就跟我的头发一样,哈哈!”
社长先生干笑,真是冷死人不偿命。
接下来阿爆先生指挥着社员从护具的正确穿戴开始教起,他们从大背袋里拿出处处磨损的直排轮鞋跟护具,并约略比较各家的品牌,但小青跟我只想看他们玩花式表演。
而此时,我的脑子里好像有个东西一直想浮出来,却迟迟不见踪影。

“你怎么了?生理期还有一个礼拜不是?”小青轻推了我一下。
“不知道,我好像有件很好笑的事一直想不起来。”我说。
那些清大学生在讲解如何保持平衡,由一个一个头发略长、没有戴眼镜的男生示范没有保持平衡的后果,故意搞笑似地跌倒,班上几个女生笑了出来。
然后社长阿爆也在笑。
“这位表演摔跤的社员的人生,正好就是一连串的摔倒。他可是我们清大的传奇人物喔。”阿爆说,几个示范的社员开始窃笑,班上的同学好奇地听着。
那位示范摔倒的男生尴尬地站着,摘下了塑料头盔,表情有些不知所措。
我的眼睛却逐渐睁大,原来......

社长阿爆继续笑着介绍那位尴尬的男生:“这位社员叫阿拓,木村拓哉的拓,不过阿拓比木村拓哉还要厉害,阿拓在高中有个女朋友,交往了一年半后,他的女朋友居然被一个女同性恋给追走了,阿拓大受打击,从此丧失了男性雄风、一蹶不振啊??哈哈哈哈哈??”
大家都狂笑了起来,小青还笑到摔在地上,气氛一时热烈不已。
阿拓有些不好意思地抓抓自己的乱发,脸都红了。

哥,你这个笨蛋......
“他不叫阿土,他叫阿拓。”我喃喃自语。
然后我也想起来,阿拓的前女友,正是念交大管理科学。环环相扣的起点。
众人的笑声中,午后的阳光在阿拓手中的塑料头盔上闪耀着。
阿拓,一个在众人日经月累的讪笑声中,被剥夺男子气忾的大男孩。
二十二岁,耀眼的人生提早结束。

<9>

后来那两节体育课就在清大直排轮社不太精彩的花式表演中结束了,但过程中我一直无法将眼睛从阿拓酱红的脸色上移开。
即使是现在回想起来,我的胸口依稀还卡着一块叫做歉疚的东西。
多么惨的一个人啊,可以想见每次他们的社团需要暖场的时候,阿拓的万年糗事就会被重提一遍,又一遍,一遍一遍,然后又是一遍又一遍,最后深深烙印在每个听过他糗事的人的脑海里。
即使他的名字被忘却,但“那个人的女友被拉子追走”的荒谬却无法被忘记。

类似的情况也曾发生在我身上。
国小三年级,有一天早自习大家都在练习生字,有只很凶的流浪狗突然闯进教室乱吠,样子很凶,当时老师不在,大家都乱成一团。
而距离那条大狗最近的我一时惊慌跳上了桌子大哭,但那只流浪狗听到哭声后却开始绕着我的座位打转,时而趴了上来,它的口水都滴在我的鞋子上。
躲在桌子上的我惊吓过度,周遭的小朋友又吆喝大笑,不知是一时委屈或是慌乱,我竟然失禁了。
在五十个同学面前,我的裙子花了一片,桌上作业本也浸湿了。
那大狗多半是内疚,夹着尾巴就逃走了。
后来,慢进教室的老师没问清楚状况,就认为我故意捣乱,还罚裙子湿掉的我到讲台上罚写板书。
当时,我一直哭,一直哭,但哭声一直没办法掩盖掉身后同学的哄堂大笑。

故事没完。
我从此成了笑柄。这个恶梦一直伴随着我到国小六年级,这都得感谢那个留西瓜头的长得像技安的“技安张”。
技安张他不断跟我同班,也不断把握种种机会跟其它的新同学介绍我的糗事,他每回顾一次,我就哭一次,我每哭一次,他就拼命拍手叫好,天生的坏胚子。
幸好他跟我的国中学区不一样,我才一直怀抱着“我的人生到国中时就会重新开始了,别急,别慌”这样的梦想活下去。
所以,我在国中新生训练时又看见他笑嘻嘻地坐在我后面的后面时,我简直傻眼,他还没开始跟国中新同学回顾我的糗事前,我的眼泪就噗簌簌流下,害怕的发抖。新的导师还以为我生理期痛不欲生,特地叫卫生股长扛我到保健室休息。
后来我才知道,学区重划了。

不过这个恶梦是我多虑了。
大概是技安张上了国中突然成熟,他没有再提这回事,也不大跟我说话。
但童年恶梦的滋味,我一辈子都会记住。
人可以出糗,但旁边总有人将不快的回忆倒带、嘲笑,这是多么恶质的对待。
所以我不可以当这么可恶的人。

***********

体育课结束的下课时间,大家在回教室的途中还在热烈讨论阿拓的糗事。
“那个叫阿拓的人真是忍耐力之王,要是我早就气炸了。”
我说,在贩卖机投了一罐开喜乌龙茶,咚隆。
“可见这个世界上不管多糟糕的事,都可以习惯,习惯以后就没有感觉了。”
小青完全置身事外,投了罐咖啡广场,咚隆。
她完全忘记每次月经来的时候,她都痛得咬牙切齿乃至请假修养。
“这种事怎么可能习惯?”
我回想阿拓脸红又勉强挤出笑容的表情,不禁有些气愤:“他一定对我们新竹女中的印象坏透了,下次遇见他,我一定要好好跟他赔不是。”
“你真的太多管闲事了。”
小青看看手表,老气横秋地说:“再过三分钟就要考古文观止跟文化基本教材了,还是先管管你自己的交大之路吧!”
结果,老天爷似乎听见了我的义愤填膺。

<10>

晚上七点,等一个人咖啡店里已经坐满了八成客人,有的看书、看杂志,有的则拿出原文书啃了起来。
我换上白色的制服围裙,趁着客人流动较少的时候跟着阿不思学习如何从单品咖啡豆中取出适当的比例,以配置、烘焙出口味稳定的综合咖啡。
例如黄金海岸综合咖啡就是取用顶级的拉丁美洲咖啡豆与印度尼西亚咖啡豆的组合,再用意大利烘焙咖啡豆引出略带甜味的口感;佛罗娜综合咖啡则是调和了80%的优肯综合咖啡,在加入20%意大利烘焙豆增加口味的层次感。
当然还有阿不思自己研究出来的特殊综合咖啡,她毫不藏私地倾囊相授。

“你好厉害,怎么会混出这么香的咖啡?”
我闻了闻阿不思的独家秘方,这秘方可是混了五种豆子再淋上少许焦糖的极品。
“还不是那些无聊的客人训练的?他们老是嚷着怪名字,我就老实不客气调了新口味给他们,把他们当作免费的白老鼠,没想到有些实时创作闻起来还不错。”
阿不思将松饼放进烤箱里,调整时间。
“原来如此。”我喝了一口阿不思秘方。
虽然我还距离发表杯评的程度还很远,但我至少尝得出来好喝跟不好喝。口感层次分明。
“阿不思,你相信一个人喜欢喝什么咖啡,跟他是什么样的人有关连吗?”
我问,想起了嗜饮肯尼亚咖啡的泽于。
“相信。”阿不思的脸色很酷:“光是听他们乱点的咖啡名称就可以知道那些无聊人士的脑袋里装了些什么垃圾。”眼光看向坐在左侧七十五度方向的乱点王。
乱点王今天乱点了杯“都市恐怖病咖啡”,发觉我们在瞧他,他得意地举起阿不思乱调的咖啡朝这边抛媚眼笑笑,想电死阿不思。

“我是说真的啦,那些无聊又爱乱点的人当然不能算在里面。”我小声地说:“你在这里那么久了,有没有观察到一些现象,比如说常常点巧克力脆片的人会不会比较幼稚啦?或是在冬天还在点咖啡冰砂的人个性比较偏执?诸如此类的。”
“我怎么知道?我才没空研究那些喝我咖啡的人是什么样的个性。”
阿不思依旧很酷,将松饼从烤箱拿出来,在上面撒上薄荷粉。
我挖起冰淇淋球放在松饼上点缀,然后用焦糖在上头挤出一张金黄笑脸。
“好可惜,要是你愿意观察的话,一定可以写出一本<看咖啡知人心>的畅销书。”我故意这么说,实在想听听咖啡天才阿不思的见解。
阿不思听了只是皱皱眉,端着松饼走到一对情侣的桌旁。
“小妹,你知道阿不思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坐在我面前小心翼翼制造姜饼屋的老板娘,终于忍不住插嘴了。
“很酷,非常酷,是天生的冷面笑匠,个性善良体贴但嘴巴却永远不会承认人。”我不加思索回答。
“但你知道阿不思喜欢喝什么咖啡吗?”老板娘点头表示同意。
我愣了一下。
仔细回想,阿不思喜欢喝的咖啡......我好像没有特别的印象?
“好像没有特别喜欢的咖啡?”我猜。我总是恍恍惚惚心不在焉,没有留神过。
“错,阿不思她从不喝咖啡。”老板娘像个小偷那样鬼鬼祟祟笑着。
我眼睛瞪的老大。
阿不思端着一些用过的餐盘回来,我接过来清洗。
“阿不思你居然不喝咖啡?”我几乎傻住,愣愣地洗着餐盘。
“我胃不好,不喜欢喝也不能喝。”阿不思总算有些表情,像个刚刚偷到国王皇冠的小偷:“所以我都用鼻子享受咖啡,光闻不喝。”
我啧啧称奇,看来阿不思光用鼻子就能精准掌握咖啡的味道,简直是炉火纯青,如果日本电视台举办“电视冠军之咖啡鼻子王”,阿不思一定要代表中国台湾参加。
“所以要从咖啡看一个人,实在是没凭没据,很无聊。”阿不思指着自己的鼻子,酷酷说:“人是人,咖啡是咖啡,肯尼亚是肯尼亚。”
我满脸通红,原来阿不思早看出来我喜欢泽于。
“看咖啡很容易,看一个人却不简单。”
老板娘停止呼吸、小心翼翼将一块饼干用糖霜黏在姜饼屋的烟囱旁。

我嘟着嘴,真是两个没有想象力的女人。
一杯咖啡跟一个人之间当然有些关系。
每一种咖啡豆都源自世界南北回归线的生长地,但各个地方所生产的豆子当然都不尽相同;我调查过,肯尼亚所种植的咖啡豆是非洲邻国、也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咖啡产国衣索比亚传入,目前常见的肯尼亚豆有波旁种、肯特种、提比加、卢里十一号四个品种,肯尼亚的地形复杂多变,有沙漠、草原、峡谷及高原,咖啡产区位于其中部与东部海拔一千到两千五百公尺之间。
多么遥远的国度,那陌生的风却将咖啡香带进我们这间小小的店里。
泽于特别喜欢喝肯尼亚咖啡,在某种层次上正象征着他与遥远的肯尼亚、某处海拔一千多公尺的地方、甚至是某颗咖啡树发生了关系。这种关系既有万里遥远,却又近如杯口,肯尼亚正与泽于内心的某个质素正联系着什么。

“或彼此相互反映着什么。”我解释完以上的长篇大论。
“你将来填志愿的时候,应该考虑一下哲学系。”老板娘发笑。
我不置可否,这种事能不能理解是很讲天分的。

叮咚。
门打开,又关上。
阿不思的眼睛睁大,然后迅速缩小,表情在刚刚那一瞬间似乎变了一下。
我擦着汤匙跟叉子,抬起头来。
门口边站着三个男生,里面有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孔。
那脸孔有些不知所措,一只脚正想踏出店,另一只脚却僵在原地。
“阿拓?”我一下子就认了出来。
阿拓头低低的,似是很不容易下定决心般,跟着两个同伴走进店里。
那两个同伴好像不是直排轮社的,我在今天下午的体育课没看过他们。
“真巧,刚刚进来的三个男生我认识一个,就是那个头发有些乱、眼睛尖尖、皮肤有点黑的那个。”我说,等着他们到柜台点东西。
阿拓三人坐在店左侧的软沙发上,乱点王的后面。
“是吗?”阿不思的语气还是很平淡。
“那个男的也算是个传奇人物,因为......”我说到一半及时打住,因为我发现我正在笑。但阿拓的脸依旧还是垂得很低、很低很低。
不知怎地,我的心揪了一下。
阿拓是因为见了我、认出我是今天下午那群女学生中的一个,所以无奈地发窘么?一定是这样,他一定认为我现在的脑中正转着“这个笨蛋的女友被拉子追走”这件经典糗事,所以心里正自难堪。

“因为什么?”阿不思问,看着老板娘面前的姜饼屋。
“没事。”我自责地说:“我差点成为我最讨厌的、不善良不体贴的人。”
非常用力捏了自己的脸颊一下以示惩罚。
然后我想起了,今天对自己的承诺。我深呼吸。
每次我有重大决定时,我都会深呼吸补充氧气与勇气。
阿拓慢慢站了起来,拨拨头发。依稀在杂乱的浏海后面,神色很黯淡。
看样子我刚刚实在不该认出他来的,当时我的眼神一定很伤人。
他走了过来,我却惭愧地不敢正视他,胸口里的气一古脑全泄了。

“先生,请问要点什么?”我感到很自责、很想伸出手掌让阿拓打手心泄恨。
“两杯焦糖玛奇朵中杯,一杯奇异果汁,两个水果松饼,一个九吋的海鲜比萨。”阿拓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的情绪突然有些反弹。
你们不是三个朋友一起进来的么,为什么偏偏是你来点东西,脸色又这么难看,让我困窘的快要窒息。
“好,请等十分钟。”我收下钱,打开收款机。还是不敢看着他。
阿拓接过了我找的零钱,然后一动也不动,没有回去座位的意思,就这么站在柜台前。存心用低气压让我愧疚到死吗?
好吧,既然我许下心愿,就一定要完成。
深深吸了一口气,我抬起头,看着脸已撇向一旁的阿拓。
“对不起,今天在......”我的声音却越来越细,不是因为勇气再度崩泻。
而是因为我发觉阿拓根本没在听我说话。

他的眼睛看着我身旁,阿不思。
阿不思也看着阿拓,用一种难以形容的平静情绪。
这份平静迥异于阿不思惯常的冷淡。
这份平静彷佛是早已准备好,等待适当时机拿出来应对的那种平静。

“弯弯她......她过得怎么样?”阿拓开口。
语气恳切到连陌生的我,一听就动容。
“弯弯她很好。”阿不思微微点头。